第三章 辞去兼职

    谭辛平一点不受影响，继续着他的课程，同学们的反响也是热烈，活跃的课堂氛围一直持续到下课铃声响起来的时候。

    终于熬到下课，张小翊飞似地跑出教室。作为她的舍友，兰默丹早已习惯，开学这半个多月来，如果下午没有课，张小翊总是跑出去兼职。今天下午，张小翊所在的少儿培训机构要分发传单。培训中心离学校不远，就在学校附近的一个综合城市广场里，骑个自行车，也就3分钟的时间。张小翊还是埋怨，本来中午吃饭时间就紧，谭老师居然还拖了15分钟的课，把好端端的午饭时间给挤没了。

    张小翊干脆不吃午饭了，直接去了培训中心。当她到达培训中心的时候，同事们已经分布到各个地点分发传单去了。张小翊赶紧联系了推广部的主管，没差点挨批，中午午饭时间是分发传单的黄金时间段，因为商场里面有许多餐厅，每到吃饭时间，人流量就会增加，这时候分发传单，覆盖面广、效率高、效果好。

    当然，分发传单的酬劳也很不错，当天结算，每1000份传单50元，如果能分出4000份，可以赚到200元。虽然，这个数量有一定难度，但是想一想还是挺开心的。200元，在校园里可以够张小翊半个月的伙食费开销。

    一个下午，张小翊都在不断地分发传单，不断地做说明、赔笑脸，有的人拿了传单，还能在手上拿了一会儿，有的人前一秒接过传单，后一秒直接塞到附近的垃圾桶里，看都没有看一眼，更甚至还有人，看见张小翊走过去，就直接回避地走开。

    面对残酷的现实，张小翊原本制定的4000份的宏图伟业，萎缩为：只要能发1000份就好。

    “小翊学姐，真的是你？”一个年轻的女孩接过张小翊的传单，惊喜地问道：“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，你不是申请去美国留学了吗？”

    张小翊抬头一看，这个女孩很面熟，但是她想不起来她是谁。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，你是？”虽然很尴尬，张小翊还是想知道这个女孩子是谁，不禁问道。

    “您可能没有印象，你做学生会主席那会儿，我是学习部的副部长，我叫林景秋。”

    张小翊回想了下，可能还真有这么个女孩子。哎，都过去两年了，感觉像是陈年往事，张小翊都不想回忆起来。

    “哦，我没有去美国，我当时申请的是澳洲，虽然成了，后来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，就没有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，是这样啊，那您现在在哪里工作呀？”

    “学姐没有工作，后来就保研了呗，从n大保研到了f大，因为是专业第一，才有了跨校推荐的机会，现在读研一。”

    “就说，学姐你果然是学霸，你可是我们学校的传奇人物，年年综合测评第一名，校学生会主席，各类演讲赛都是一等奖，雅思还考了8分，我们以为您这会儿在留学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这里读书也挺好的，离家近一点，还能时不时的在祖国母亲的怀抱里撒个娇。你呢？你现在实习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大四了，毕业论文都快写好了，现在我在我爸公司里实习，就在这里的5号楼的soho里。要不是在这里实习，n大离这里这么远，我也不会到这里来。不过如果不到这里，也不会遇到你呀，学姐。我们做的是儿童早教，有空可以过来参观与指导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，好的。学妹，我正好在发传单，你也拿一份看看。”

    在张小翊眼里，林景秋的热情里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，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也只不过在这里发传单而已。是啊，学生会主席有什么了不起，那些幼稚的竞赛的一等奖又有什么用，综合测评连续四年第一也只不过换来一次保研的机会，要是自己去考研，还能考到更好的学校。

    工作日的日间时间，培训中心是没有课程安排的。培训中心的时间与中小学的上课时间都是互补的，也就是在周一到周五的晚上与周末，培训中心才有课。张小翊教的是英语和数学，安排在周六和周日的上午，那么今天没有课，发完传单就回去了，晚上还有大排档的兼职。现在的小孩真是辛苦，周一到周五上课还不够，还要在业余时间补课，张小翊想起了一个大学教授的问题：如果有一种药，吃完它能考进985与211，但是要少活1年，作为父母，你愿意不愿意让小孩吃？

    如果吃了只少活1年，又能考进好大学，吃一个还是可以接受的。

    那么，要是每个小孩都吃了呢？

    如果，每个小孩都吃了，就等于都没有吃，因为大家考试成绩排名该怎样的还是怎样，况且也没有那么多985和211的学校。最后的结果就是，每个小孩子都少活了1岁。

    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思考，可是反映的社会现象，却是一个难以破解的问题。社会的恶性竞争，已经从孩提时代开始了，哦不，已经从婴儿时代开始。林景秋从事早教，张小翊做的是中小学培训，这栋大楼里面还有舞蹈、画画、跆拳道，考研、考博、公务员，整个教育产业链的上中下游都全了。林景秋学的是农村区域发展，婴儿们可以尽早接触农村社会了，而张小翊做的社会研究，小学生们可以在学校英语与数学的时候，体会到社会学的深刻思想了，真是好笑啊。

    可是，这又有什么关系？学完了，能保证每个人都是社会的栋梁吗？成为了社会栋梁又能怎么样呢？能够现世安稳、岁月静好地过一生，才是真正幸福的。

    张小翊的现世不安稳、岁月也不静好，她要赶去大排档兼职，已经将近24小时没有吃东西了，上一顿最后一口喝的是啤酒。

    结算完发传单的钱，张小翊口袋里又多了一张深绿色的伟人头像，干了一下午，才50元钱，张小翊不敢在这里买吃的，因为一份套餐，就会花掉一个下午的辛苦所得。她要回到学校里面去。

    去大排档就好，那里包吃包住，自己有宿舍，可以减轻老板的负担，只吃他一顿晚饭，还是便宜他了。

    张小翊找了个公厕，换好买啤酒的工作服，刷了一辆共享单车，飞驰到学生街。

    在抽风机嗡嗡响的后厨里扒了两口白饭，张小翊就迅速进入状态，招揽起了生意。

    “张小翊，帮我点份炒米粉。”

    张小翊回头，看见了走进大排档的谭辛平。

    “谭老师，您老要不要啤酒？”

    “张小翊，你怎么老不学习好呢？昨晚没长记性啊？不怕那群人回头报复你啊？”谭辛平拉过张小翊，让她坐在自己的桌子边。

    “谭老师，这里有规定，上班时间不能陪客。”张小翊这么说，自己都有点呛着：“不是，不是，您不要误会，我们这儿的规定是，推销员不能坐着和客人一起吃东西。”

    张小翊和身边的服务员交代了一下谭辛平点的东西，又走回他身边。

    “那你昨晚就能和别人喝酒了？”谭辛平接着刚才的话题。

    “喝酒倒是可以，哎呀，您又不是不知道，昨晚那情况，不是被逼的吗？”张小翊迅速转移话题：“谭老师，别人到大排档都是喝酒的，点的都是十三香小龙虾啦、泡椒田鸡、爆炒田螺什么的，您怎么老点主食，研究太忙，没吃晚饭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不吃辣，我就喜欢吃米饭和面食。”谭辛平还是回答得那么平静，转而，他又摆起老师的架子：“女同学，怎么和老师说话的？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，谭老师，和您开玩笑，觉得您也没有比我大多少，我们还是同龄人。”

    “没听说一日为师，终身为父？不过，我没想当你的父哦，只想让你不要那么贫嘴。你一个女学生，哪来那么多社会气息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学社会学的嘛。”

    “敢把带我进去，好啊，你个女同学。”

    “谭老师，你多大？”

    “问这个干嘛，你要介绍对象给我？”

    “一直听闻您很年轻，我想确认一下您的年龄。”

    “28岁，应该还能比你大个三四岁吧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好牛啊，28岁博士都毕业了，还教了一年多的书。为什么会这么早读完博士？神童吗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，蛮正常的啊。我们那时候小学5年制，我妈是中学老师，让我提前参加了高考，然后社会工作的专业硕士读了2年，又考了博士，3年博士毕业，正好26周岁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说的读书那么轻松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说这些，我今天来这里，是要处理些事情的，你，把你们老板叫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干嘛叫老板？”

    “叫过来不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张小翊只好到后厨，把兼任厨师的老板叫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个是这儿的老板，和我是本家，都姓张。”张小翊向谭辛平介绍。

    “你好，张老板。”谭辛平伸出右手，礼貌性地握了握张老板油腻腻的手：“昨天晚上在这里打架了，真是不好意思，打扰了你的生意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，没有，也没有什么损失。”张老板被谭辛平弄得一愣一愣的，他从没有和一个博士说过话，他非常尊重知识分子，对谭辛平相当客气。

    “我想说的是，这位张同学，明天起就从你这儿辞职了。”

    什么？对于谭老师这么说，张小翊没有心理准备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不是的，我没打算辞职。”

    “不许说话，张小翊。”谭辛平用气势镇住了她，转过头，又平静地对张老板说：“她是我的学生，研究生一年级，是本应该在学校里做研究的人，却跑到您这里打工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，张小翊你不是说你高中毕业，现在在自考大专？”

    张小翊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我想，她家应该是有什么困难的，要不然不会下午做完兼职，晚上又到你这儿来打工。作为她的班主任，是我关心得不够，不过，下午我已经打电话给学院领导，学院也省过了她的档案，立即帮她申请了贫困补助，我们打算安排她到图书馆做兼职管理员，这样，至少不会误了她的学业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，研究生嘛，还是老老实实做研究。”张老板看着张小翊，又看看谭辛平，不停地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，看来张老板也是识才之人，堪称当代伯乐，那就谢谢张老板了。”谭辛平也会吹牛拍马，功夫不比张小翊差。

    “张老板，你能不能结算一下我的工资。”张小翊问道。

    “好好好，给你500块，当我资助老乡。”

    “老板，我们现在要走，帮我把我点的米粉打包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好好好。”

    张小翊跟在谭辛平的后面，一起走进校园，他们一起走到了张小翊的住的女生宿舍楼下。

    “谭老师，你为什么帮我辞去兼职？”张小翊不知道是该抱怨还是感谢。

    “研究生的主要任务是研究，研究生阶段是对大学本科的专业知识的总结与升华，你应该花大量的时间去学习、探索、创造，而不是浪费时间打零工。一样的话，我不想再说第三遍。”谭辛平又开始他的说教模式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做了一下午兼职？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在商场发传单吗？下午我在那边的必胜客吃下午茶，你在我的边上来来回回晃荡了十几次。发完传单，我跟着你走了一路，看你去了培训机构，然后你骑了共享单车，我开着我的小奥迪跟着你来了大排档。”

    “你跟踪我？你一个堂堂大学教师，跟踪一个女同学？”

    “不要乱说话，女同学。”

    “下午我叫学院查了一下你家里的情况，父亲去世，母亲重病，这种情况为什么不申请贫困补助？”谭辛平意识到，好像说多了，怕伤到张小翊，也没敢继续问下去，他的语气变得温柔：“反正，我帮你申请了，贫困补助加绿色通道，三年学费免息贷款，每个月学校补助800元，然后图书馆的事情，明天早上没有课吧，我带你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说完话，谭辛平悠悠地走了，留下呆愣在原地的张小翊。

    谭老师，谁要你做这些？